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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0年第7期|沈念:长鼓王(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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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要:太阳城微信提款手机客户端下载登入,此刻可以说是直冲云霄之势不过 大哥了手目光冰冷。

来源:人民文学》2020年第7期 | 沈念  2020年06月30日06:50

这次下乡,进大瑶山,老馆长托我找一只鼓,新馆长让我找一个人。

临出发前,老馆长下楼相送。快七十岁的老人一句话也没说,用皮肤变薄发白的手薅住我,身上的迟暮气息,游进我的鼻孔。他的拐杖落在地上,身体一直微微发颤,我扶着他防止他摔倒。前年一次不慎,他在浴室脚滑跌地,膝盖和髋关节粉碎性骨折,双粉,微创手术,打了四颗进口钉。医嘱拄拐十二个月,他干脆拒绝下楼,以离群索居的方式在一百多平米的居室里行走江湖。这半年来,身体又出现变化,经常站立不稳,这次更是颤抖得厉害,像装了个分子震动机。

车跑了两百公里要进山了,我还有种异样的震颤感应,像一股电流从肌肤上跑来跑去。

我想起了老馆长第一次带我进山,讲过一个没有记载的传说:大瑶山峰峦叠嶂,树影扶疏,山岭中段有如一只神犬爪伏将奔。传说中,叫扶摇的神犬夜宿于此,遇狂风暴雨,地震河啸,为护住东西两边的几个村庄、成片田垄和百千民众,神犬变身大山,皮毛化成密林,斑斓纹路折叠为蜿蜒山路,炯炯双目矗立成遥遥对望的东西两座又瘦又高的峰岭。

时间野蛮,记忆混浊。老馆长编过太多民间故事,唯独这个无根无据的我记得最清楚。

一晃眼,他也老了,可大瑶山依旧林木繁茂,寂寂无声。山里也有变化,新修的平整山路,像条白色飘带,给青绿的山腰镶上长长银边。偶有山泉叮咚、林丛摩挲之声,随风跑过耳畔,发出阵阵空响。

当年我还是一名小学教师,喜欢摄影,获过几个奖,还能写豆腐块,借调到报社干了一年。其间遇上市政协做民间文艺调查,就跟着任副组长的老馆长下去采访,回来后图文并茂做了个整版,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借调结束,老馆长问愿不愿去文化馆。就这样,这位永城文艺界的老专家成了我的伯乐。

老馆长是个闲不住的人,没事就往山里跑。我调到文化馆做摄影专干,跟着他跑了几年民间文艺的搜集整理工作,合作出版了好几本专著。我拍照,他撰文,有时我也参与写。回头想想,真不容易,采访出版的课题经费,都是他跑宣传部、财政局申请到的。后来轮到我跑经费,才知道那个烦琐,当年老馆长闷着头跑,从无半句怨言,固执得很。

有了这层关系,我与他自然走动勤密。他的独生女留学出国,毕业后嫁在国外。他退休赋闲,孤独无事,我常拎些绿叶水果登门,他有了好酒,也主动招我小酌,说人生过往,也谈时事动态,更多的是聊永城民间的风物人事。

那天从省城参加完一个摄影展回单位,刚走进院子,似乎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耳熟,急切、颤抖,像是跋山涉水而来。四下探看,穿过大樟树下的那块三角空隙,我看到老馆长站在他家阳台上,隔着防盗网招手。

我踮起脚挥挥手,以示回应。

这棵遮天蔽日的大樟树是镇馆之宝。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老馆长选这个地方建馆时,看中的就是这棵有两百多年历史的树。大树底下好乘凉!老馆长走到这片荒坡,眼珠就黏住了这棵树。后来几家单位争这块地,争到了市长办公会上,从农家女成长起来的市长,最后把票投给了文化馆。市长做了批示,老馆长倒背如流:国家发展社会进步,文化事业不能落后,不能失去根基,做群众文化的同志应该像大树,向下深扎大地,向上枝繁叶茂。

我噌噌跑上老馆长家,他在门口迎候,拎着一双格子布纹拖鞋。屋里无人,我说,师母“战斗”去啦?现任师母是老馆长的续弦,以前是文化馆所在社区的主任,当年亲手建了个棋牌娱乐室,退休后热情的老街坊把她拖去凑人数,手把手教会麻将纸牌打发时光。

老馆长的身世我略知一二,新中国成立那年出生,六岁跟着跑戏班的祖父,学了几件乐器,后以二胡闻名湘南一带,响当当的老师傅,走到哪里,都有跟过来学艺的徒弟。刚退休那会儿,大街上兴起的乐器培训班请他授课,他去过一两次后就再也不去了,说那些学校只管赚快钱,不懂得琴艺传授背后藏着什么,学二胡不只是拉出旋律,还有艺德修养之为。他索性自个儿在院子里办了个周末免费辅导班。有一阵,大樟树下的二胡课堂报名甚火,来学习的中小学生居多。好景不长,时兴起西洋乐器班后,拜老馆长为师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老人家一人,有事无事自个儿在大樟树下独奏一曲,聊以宽慰失败的教学人生。城市广场上的票友们邀过几次,他去了,一群老人,却争强好胜,时常闹得面红耳赤,几日后又嬉戏和好。他却嫌聒噪累心,后来夏天沐浴摔伤,也就借此不再凑那热闹,偶尔手痒来了兴致,就在家里的阳台上,望着被防盗网隔离的天空,像只被困的鸟,咽咽嘤嘤地拉上一曲。

进门抬眼又看见了挂在客厅墙上的长鼓。这是老馆长的心头宝贝,我如往常,双手合十,做一个揖拜。第一次见到它,长鼓是摆在电视矮柜上,半人高,身材窈窕,腰身摩挲有光,如同遮羞少女。我当时懵懂,兴冲冲地抓起拍打,手刚碰触,就被喝令制止了。

古董?

他摇头。

有不寻常来历?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朝我瞪圆眼说,去洗手。

这只长鼓,纯手工的,两端状如喇叭,系有彩色丝绦,鼓面以羊皮覆蒙,蒙口处各以二十四枚小铜钉固定。年深日久,铜钉磨得锃光发亮,手握持的细腰处木色早已积垢变深,有了厚厚包浆。老馆长神秘示我,以手电筒强光照射,有金色绸缎光泽。

我肯定地说,金丝楠木的。

他甚是得意:少见吧?

那次之后,我不时从老馆长嘴里,听他念叨长鼓的历史。永城市县同名,全县瑶汉杂居,瑶民占了一大半,长鼓舞是瑶族民间歌舞的典型代表,过去多在瑶族传统祭祀盘王仪典和一些驱鬼逐邪、治病占卜的巫术活动中表演,后衍变至在传统节日、庆祝丰收、婚丧乔迁等日子表演。新中国成立后,长鼓如家中农具一样,每家每户都有,平日就搁在仓房,不轻易抛头露面。有年元宵节,陪老馆长下乡看长鼓舞,他就给我普及这些常识。

我对这些书本民俗没什么兴趣,好奇的是鼓的来历。一去他家,就兜着圈子扯到鼓身上。

估摸着多少年了?

清末民初之物。

这么确定?

看材质和做工,出自大户人家。

怎么到您手上的?

说来话长。他又缄口不语了。

话长您也得给我慢慢讲呀。我假装着急了。

他把话题岔开说,下回分解!

长鼓来历,他不愿启齿,我就不再追问。

这次下乡,是宣传文化系统组织的文化扶贫,下属单位各抽调一名同志去西边大岭的石喊坪。新馆长上任不到一年,姓张,是位女同志,齐耳短发,素面蛾眉,喜欢涂复古玫瑰色的口红。她从区宣传部直接调过来,让很多人大吃一惊。后来听说是上面领导赏识,原因是她一手导演的社区文艺汇演活动影响大。那段日子,城里四处响彻动感旋律,飘飞柔曼舞姿,一群中老年女性乐此不疲,把广场舞跳出了专业风采。省台报道,市台滚播,人们茶余饭后就聚在电视机前把这花红柳绿扒拉一遍,寻找几张熟悉的面孔。广场舞大赛成功落幕,身为总导演的她一跳成名,到了正科级的馆长位置上。

张馆长是个热情人,逢人一张大笑脸,点子多,办活动就来劲,再忙再累也不怕。说心里话,我挺佩服她,文化基层需要像她这样有激情的干事者。下乡出通知后,我还在省城,她直接电话里说了上面的要求,然后抬举我说,这事只有请姚老师出马最合适,那里有一位长鼓王,你不正在搜集民间艺人的故事吗?留下影像记录,一就两便。

她说到西边大岭的时候,我心里就没推辞了。大瑶山分东西两边大岭,山连山,岭拖岭。东边我去得多,拍过那里的一年四季十二时辰和风霜雨雪,西边太偏,交通不畅,也没多少有名气有故事的景点,这次正好借机去体验一下。照张馆长的设想,我把民间艺人影像准备得差不多了,到时由馆里举办一个展览。她说,主题就叫《西边日出》,宣传西边大岭的变化,好不好?我没回答,她自个儿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

老馆长抖着手,指着桌上冒出腾腾热气的茶碗,让我自取。我用手一扇那热气,飘过鼻孔,猜出是大瑶山的梗梗茶。茶汤色深褐带黄,晒干后喝,泡上十几泡也还浓烈出味。

知道你要去下乡了,老朽有一事相托。

老师的消息蛮灵通的。

单位院子才一樟树大,有点风吹草动都知道了。

老师的事就是我的事。

帮我找一只鼓?

老馆长对民间长鼓情有独钟,有长鼓舞研究专著问世,我们每每谈到长鼓,他就显得十分忧虑。现在制鼓人少之又少,传承艺人更是青黄不接,长鼓舞面临衰落危机,如何抢救保护,是个严峻的问题。

我偶尔与他辩论,民间文化的传承人每分钟都在死去,民间文化每一分钟都在消亡。有些东西乐观地想,自会获得拯救衍续,从悲观的角度而言,必然淘汰消逝的,花多大气力多大投入,也是要走向衰亡的。后来发现,探讨这个宏观问题非常复杂,文化下乡也难改变根本,活在当下,只有就事论事。

老馆长坚持己见:虽说民间艺术时刻在生老病死,但不等于就见死不救。基层文化工作者能看到真实情况,要尽力呼吁拯救,不要让长鼓断在我们这代人手里。

老馆长刚把找鼓的事说出口,突然一偏,像会跌倒,好在又稳住了身体。我有些惊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过去我们下乡进山,他精力充沛,精神抖擞,后来体检查出运动神经受损并产生了障碍,女儿在国外咨询专家寄回药物,总算控制住没恶化,但慢慢还是能看出帕金森症的前兆。病痛在别人身上,谁都要服时间的软,每次见面,我都要叮嘱他放宽身心,享受生活。他嘴里嗯嗯应允,却脱不了心底的那个情怀作怪,操心的命。

你刚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我摇头说,没有呀,很安静。我们单位院子他不拉二胡之后,就出奇地安静。

总感觉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拍拍打打,鼓声在耳边响得热闹。

我朝墙上的长鼓努努嘴:是不是强迫症,只是物理空间上偶然的共振共鸣?

他皱了皱眉:不是。

我走过去,抬头认真端详了一会儿长鼓。鼓身压着暗光,一尘不染,凑近就会发现金光四射,与我过去认识的它并无异样。

老师让我找的,莫不是这只鼓的另一只?我像一个求道者突然顿悟。

老馆长答道,正是!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长鼓照片。大瑶山长鼓都是成双成对,另一只在哪里,我从没问过这个问题。

今天不问长鼓来历啦?

我笑:问了您不说也是白问,不问了。

这事真是说来话长,你坐下喝茶,我慢慢讲给你听。老馆长终于启口说这只长鼓的来历了:大约是十八年前,有一天院子里来了一位白发老者,头上扎了一个发髻,像是早就认识他,彬彬有礼,双手作揖问好。他那天坐在大樟树下刚拉完一曲《江河水》,突然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人白须白发颔首站立眼前,心中大惊,赶紧起身回礼。老者嘴唇上弯,似笑非笑,不慌不忙侧身取下肩上的黑色布袋。布袋很长,解开捆绳,露出一只精致玲珑的长鼓,瞟一眼就知道是有年头的好物。老者说他是瑶民,鼓是老鼓,自己荒废不打了,想找个懂的人收藏传承,好比是给闺女许个好人家吧。当时老馆长正痴迷民间老物件,心想人家上门是想出手找人收藏,可老者开价太高,那两年他买房装修房、缴完女儿出国学费,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就动了个心思,先借过来研究一下,待找到藏家后再奉还也不迟。他斗胆开口借鼓,还把老者带到办公室、家里转了一圈,证明是个公家人,不会诓骗他。

素不相识,就这样借给您了?我讶异地问。

借书借物,有借有还,有什么好莫名其妙的?

我忙改口:这是缘分呀,长鼓在您手上,物尽其用。

老馆长钟情长鼓那几年,我还未调来馆里,后来耳闻,永城长鼓成功申报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他编著的《永城说长鼓》帮了大忙。当时市县都看重,各种场合都要大张旗鼓地推出长鼓舞表演。申遗成功,时过境迁,市县主管领导一换,后继者热衷于做大做强县域经济,抓的是工业园建设项目、引进企业落户的所谓大事,文化受冷落,长鼓事业的发展也中断了。

老馆长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颇为无奈地说,你不知道呀,前两年一到晚上,耳边就有人敲鼓。仔细一听又没有,这个鼓声住进我身体里,都成了我的心结了。

上了年纪,睡眠少,听力偶尔出些异常,还是您心思过重!

老朽心里这个结呀,时间久了就系得更紧了。另一只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我走访好多户,从没发现过一模一样的。一面之缘,老者也没再来找过我,你说借来的东西这么多年没还给它的主人,我哪能睡得着?何谈睡得安稳?怕是上天在点醒我。

我问,没打听过老者?

老馆长说,电话问过几个熟人,没有下文。老朽六七年没下过乡了,也不知那些山村变成个啥模样,电视里说得那么好,都是做得好的,可条件差的地方呢?上个月张馆长陪着一位管文化的副县长来见我,说小时候我到过他们村,还教他学了两天二胡,现在还后悔没坚持下来。当领导分管文化了,登门来讨些主意。我们自然要谈到长鼓,长鼓本就是大瑶山的灵魂,完全有基础做起来。他请我出点子,我说不是老讲那个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嘛,搞一个有影响的节会,既发展了地方经济,又扶持了民俗文化。

我突然发现老馆长说话多了,声音抖得愈加厉害,像是水中木瓢按住这头按不住那头。

我到西边大岭找老一辈的人,打听白发老者何许人也,还在不在大瑶山。

老朽正是此意,在的话,把长鼓还回去。

这个该不难,太阳城微信提款手机客户端下载登入:张馆长让我找一个叫盘修年的长鼓王。看老馆长一脸严肃,我想若不是因为腿脚不便,他定会亲自跑一趟。

我与老盘打过交道,后来断了联系,找他也许是条路子。

你们有交情,此事就好办了。

长鼓王是老师傅,有号召力,振兴长鼓文化离不开他们。

出门离开,我又安慰老馆长:长鼓人家没来要,也许不在意了。您是做文化研究,大不了将来送给博物馆保存,不再去纠结,晚上就睡得好了。

老馆长抓着我的手说,长鼓丢了,大瑶山的世界就少了颜色。

我似乎懂了,又并不全明白。他的话后来无数次出现在耳畔,像一声声清越的鼓音,叩落我心上。

上车前,四人小分队相互认识了。

带队的市文广旅局的甘副调研员,以前是文物局的副局长,八十年代考古专业的大学生,胖墩墩的,头顶秃出了一个小水泊,常年蹲坑考古,落了个腰椎间盘病,上车就拿出特制的靠枕垫在腰下。另两名队员是史志办的叶明生副主任和河南姑娘小湛,小湛是去年公开招考进的市电视台工会。

我和老叶过去在民主党派联谊会上打过照面。他最早是公交公司的一名司机,喜欢写几篇悲秋悯农的小散文和好人好事的报道,以工代干,到晚报做了几年记者后,进了宣传部文艺科,在史志办待的时间最长。四人里面,他最活跃。一会儿嬉笑着说,甘局,早听说文化系统你工作突出,没想到你最突出的是腰椎间盘;一会儿又皱着眉头说,老姚,你摄影水平在永城是头把交椅,去年摄协换届没搞上个主席,那个主席我可知道,拍马屁比拍照片强。

我没接他的话茬,故意逗他,史志办的领导过去叫史官,今日之历史在未来人眼中是什么面貌,全都是叶主任说了算,可不能轻易下论断。

这个罪名可担不起,凡事经了时间,真伪就难细辨。

比如呢?

大家心知肚明,不需要我再多口舌了。

彼此哈哈一笑,岔到下乡的话题上。干什么、怎么干,不能一头雾水扎进山里吧?问了两次,甘副调才懒洋洋地说,先摸些文化旅游口的情况再合计吧。

对对,要干就干成一两件大事。老叶把“大事”两个字咬得特别响,乍一听让人感到滑稽。

甘副调打断他:叶主任到底是在市委院子办公,接着天线站位高。依我看,乡村国是,规定动作,不宜节外生枝。

他是组长,把话堵在了死胡同,车里一下沉寂下来。大家心照不宣,索性闭目养神。去乡下的路还长着呢。

打盹醒来,车下了高速,正穿过县城去西边大岭,沿线的新城建设有了很大变化,道路宽绰,路边两行太阳能电线杆,都是红色的长鼓造型。小湛从上车后就在看手机,刷淘宝购物,看网络小说,大概这就是当下年轻人的标配生活。一直没吭声的她终于抬起头,望了望窗外问,叶主任,县城建设很漂亮嘛,路灯为什么要设计成长鼓呢?

老叶擦去眼眵,瞟了瞟后排的小湛,慢悠悠地说,这个问题落到我的饭碗里啦。瑶不离鼓,长鼓起源,与瑶族传统的盘瓠崇拜有着密切关系。你知道盘瓠吗?

小湛摇头。

哎呀,那我又得往前溯源,给你好好补上一堂历史课!

小湛眼睛不离手机,诚恳地点头:我记性差,中学历史考过就忘。

盘瓠就是盘王,实际上是一个虚拟的图腾神,也是氏族领袖。

老叶背了南朝宋人范晔在《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中的一段: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彩,名曰盘瓠。

不等他详细解释,小湛抢着说,我知道盘王,传说中是条狗后来变成了人,对吧?

老叶连忙纠正,是龙犬,帮商人高祖帝喾打败了犬戎部落。立功之后,娶了帝喾之女花英三公主,生了六男六女,繁衍了瑶族。

小湛吐出舌头,咬文嚼字:长鼓不就是一件乐器嘛,又有什么来历呢?

再给你普及一下长鼓历史。相传,喜欢打猎的盘王追逐一只羚羊时,不幸跌落山崖,被梓木插死。盘王子孙四处找寻,最后在崖底找到盘王与羚羊的尸体。他们将父王之死归罪于梓木与羚羊,砍下梓木,剥下羚羊皮,又将羊皮蒙在梓木两端,由此有了长鼓。盘王子孙举着长鼓沿途敲打,边打边跳,嘴里喊着,回来吧,回来吧!既是泄恨,也是招魂,瑶民也就此有了长鼓舞。后来,每隔三年五载,瑶族男女必须聚集,雕像供香,祭祀始祖盘王。

我闭着眼睛,耳朵却在认真听老叶讲古。盘瓠的传说民间有很多版本,他说得没错,关于长鼓起源的传说,在南宋绍兴二年的《十二姓瑶人进山榜文》中有线索印证盘王捕猎身死一说。这次下乡我还特意带了老馆长编的书,刚好看到一段“渡海神话”的野史引用,说瑶人十二姓子孙,漂湖过海,历时三月,船路不到,水路不通,飞天无路,无可奈何之际,盘王出现,给了他们再生机会。瑶人子孙不敢忘记救世祖,酬还答谢圣王神恩良愿。用什么来酬谢报恩呢?杀猪焚香,长鼓祭祀。

我借着话题,向老叶求证永城民间的几件旧事。

小湛问,永城瑶民是何时聚居的?

最早的记录始于明洪武初年,上伍堡李姓最早被“招抚下山,准买民田为业”。可这些人下山之前,都是“左腰长刀,右负大弩,种黍菽以为粮,猎山兽以续食”。

小湛听得饶有兴味。老叶接着说,遇到山大王,小心被抢上山当了压寨夫人。

听到取笑,小湛回应道,嘁!哄小孩的话吓不了我。

我称赞道,老叶好记性!

我说得不对的,你可要帮我打掩护,老馆长是专家,你是他的高足。老叶嘿嘿一笑,又把话引开,小湛啊,我唯一的缺点就是记性好,还特别记仇。

甘副调睁开眼,开口说话了,小湛啊,话说给你听的真要记好呀,叶主任记仇,你小心别成了他的仇人。网上有句话,前世的仇人,今生的爱人。

话一出口,气氛活了,大家都笑起来,忘了此前的沉闷。

行至分路口,左拐上行是西边大岭,路面像一面面镶嵌相连的镜子,光亮晃眼。山野葱茏,偶有飞鸟遁入林丛,空余四面阒寂。过一坳,就可看见几间黑瓦灰墙屋,再过一坳,依旧是那几间,仿佛舞台布景在这里循环。瑶民多是小聚居,若非逢年过节,平日的装扮饮食,很难辨识某户人家是瑶是汉。

过了午后一点才到石喊坪,县文联主席李启生和乡里分管宣传文化的副乡长赵日升已迎候在此,一番寒暄介绍,就被引进了村妇女主任葛丽英家。一栋老宅屋,砖木结构,屋梁都是大木,上了年头,墙壁上柴烟熏得黑乎乎的。我四处探看,屋里并无床榻,该是建了新房,老宅就成了村里的接待餐馆了。

堂屋中央供着神龛,牌位上写着:盘古大王之位。两边贴着一副对联: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常明万岁灯。这是山村瑶家的典型堂屋。东厢房里圆桌上摆好了碗筷,一个裹头巾的老年瑶族女子表情木讷,端茶送菜,自顾进出。我专门拍过瑶民服装,当地人把头上裹巾叫狗头帕。男子的两端留五六寸,悬于两耳之下,其余卷至头顶;女子发髻绾至头顶,以蓝布裹住,两侧对折,向前垂落,像古戏中书生戴的帽子。孩子的头巾都会绣上八角星,象征太阳,四周的花卉草木,意为阳光普照万物向荣。

大家坐定,腹中空鸣多时,也不顾客套礼节,拿起筷子吃起来。赵乡长以茶代酒,举杯欢迎。他说自己是八五后,却肤色偏黑,几道抬头纹刻在额上,浮着几分中年沧桑感。

葛丽英吃过饭了,从头到尾没动筷子,陪在一旁端茶倒水。我问她,村里还有人打长鼓吗?

说有也有,说没也没了。

这话怎么讲?

赵乡长抢着回答,会打的越来越少,剩了年老的打不便(动)了。年轻人会打的更少,都外出打工了,一年到头春节回来那几天,哪有工夫学?

不至于会失传吧,民族特色丢了真可惜。我叹了口气,把老馆长的一套说辞搬出来。

老叶拿牙签剔出齿缝里的一块菜叶,往碗里一扔,语气凝重地说,长鼓是瑶族最古老的乐器,要在我们这代人手上丢了,沾文化边的基层干部,都有罪过呀。他这么一说,大家冷场了。

甘副调轻咳一声,说叶主任的话虽重,也不为过。这次带着文化扶贫的任务下来,内容很宽泛,当然不仅为一个长鼓。乡村文化与时俱进,但原有的民族特色没了,说不过去嘛。他的话有轻有重,恰到好处。

赵乡长心思活,马上点头说,乡镇文化基础薄弱,该批评,也接受批评。

甘副调接着说,我是学考古的,大瑶山绵延百数里,大小山坳我基本都走过了,考古挖的就是文化,也是一个地方的生命力。长鼓我也考证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东边大岭苏马凼出土的东汉墓砖就发现了长鼓的图纹,是乐器也是祭器,真正始源是瑶族先民对太阳和神树的崇拜。看造型,中间小,代表神树,两头又圆又大,象征日出日落。

李启生先鼓掌:甘局长学问精深,谈古论今,信手拈来。尴尬一下就打破了,他起身给人分烟,说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刚下来就琢磨基层文化建设的突破口,令人敬佩。好在这次下来时间充裕,慢慢走访,基层干部也正好跟着学习。

甘副调现场安排,老叶和我留在石喊坪,他和小湛去乡上,各自走访。三天后到乡政府开会,确定一个具体实施规划。

村支书黄旺生刚从外面办事回来,赵乡长交代他,村里条件虽然差,但要尽力安顿好衣食住行。黄旺生满口答应,伙食在葛丽英家解决,新村部楼上有两间客房,被褥都换洗好了。

我常年在外,跑得多,不在乎住宿条件好坏。倒是老叶,认定乡上条件好些,略有几分怨气,但听说村部综合楼新建成不久,黄旺生拍胸脯保证后勤服务,也就缓了脸色,没有提出异议。

安顿好住处,放下行李,老叶说要眯会儿,我挎着相机出了门。

村部一楼会议室门开着,室内整洁,墙上挂了十几块制度匾框,墙角长条桌上堆满文件夹,不用翻看,必定是上传下达的工作台账。黄旺生站在电脑前,指导一个年轻人修改一份汇报材料。

黄旺生回来之前,赵乡长在餐桌上讲过他的江湖传奇。在上海郊区当了两年汽车兵,娶了一位崇明岛的农村姑娘回来。一闹矛盾,总以上海人自居的老婆就嚷着:侬这个阿诈里(骗子),阿拉里昏(离婚),吾要回上海。他在城里跑过摩的、开过大排档送盒饭、做过户外空调安装、卖过盗版图书,花样搞得多,都没混出名堂。过了四十岁,上海老婆把他骂回来,安心当起了村干部。我心生感慨,人都不是一张白纸,为了生存,都活得不平坦。

我跨进门,黄旺生立刻放下手上工作,迎上来,指指我的相机。这架势,姚老师是要去拍照吧。我给你推荐一个地方,风景绝佳,尚未开发,我们村下一步搞特色旅游,要把那里打造成知名景点。

开发旅游好呀,带动农家乐一起做火了,石喊坪老百姓富了,那就成了典型。

不说当典型,我是想在位就要干几件实事。

景点关键是要讲故事哟,书记说的那地方,有什么故事呢?

姚老师说到点子上了,讲好故事才引得人来。他支支吾吾,好像遮遮掩掩一件宝物,想拿出来又怕被人抢走,最后我听到一句,盘王在洞里住过一夜。

说来说去,就一山洞。我忍着没笑,转了话题,村里能打长鼓的人还多不?

讲句实话,真少人打了,打鼓不能当饭吃,不能起家发财。这年头,谁看得上,谁去惦记?

我心中一紧,村支书也如此悲观,何况一般村民。

盘修年家住哪一片?

你说盘老哥呀,他最近身体不好,可能到乡上教书的儿子家去了。他们家住半坡口,老村部旁边那栋只建了一层的青砖房就是。

我转身走了几脚,他追出来:让锦灿带你去。

锦灿是帮他输电脑的小伙子,前两年在广东一家专做代工耳机的电子厂打工,召回来当了村秘书。他骑着一辆半新电动车赶过来,要搭我上去,我说还是走几脚路吧。他左右为难,也不下车,双脚撑地,驾驶电动车慢慢悠悠,边陪我说话边往前走。

会打长鼓吗?

他摇头。

想过学吗?

没时间学。小时候看老一辈的打,后来出去打工,一年到头回来待不了几天,年轻人聚一起不是打牌就是玩手机。

盘修年是长鼓王,你知道吗?

乡上人都知道,但他现在出了点问题。他指了指头。

摔伤了脑壳?

他老伴前不久过世了,和医院扯皮,到村部来发牢骚,抱怨困难多,要扶助。您最好别去招惹他。

乡村现实很复杂,起初有人不在意这一轮扶贫,看到上面动真格,大会说小会喊,从上往下各种补贴资助,实惠好处多起来了,都恨不得往自己名下要。有的贫困村僧多粥少,有的边缘户眼红相争,让乡上村里常常左右为难。给了,不符合政策;不给,村民有意见,闹矛盾起纠纷。

绕上半坡口,有一块空坪,建了一个小戏台,台上空无一物,墙壁上都是孩子涂鸦。村部搬了新址后,这里的老村部房子就荒废了。我问锦灿,戏台还有人打鼓唱戏吗?

建起后好像搞过两三次活动,后来就没怎么用过,没人打也没人看,你看照明音响这些基本设备都没有。他朝操坪旁的一栋房子指了指,说盘修年家到了。

果然是大门紧锁,人不在家。大门西侧墙角有个窟窿洞,一块木板挡住了。瑶民房子都有这个洞,当地人称“龙眼”,其实是狗的通道。

我凑近玻璃窗向里探看,堂屋西侧墙上设有神龛,神位牌上写着“冯河盘皇圣帝盘姓宗族家先”的字样,左右对联写的是:敬盘王风调雨顺;习长鼓五谷丰登。神龛左侧是一张彩色照片,一个穿蓝格子的胖老年女性,戴着狗头帕。这该是他的亡妻。屋里摆设有点凌乱,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还有嗑吃的瓜子壳未清扫。没有女主人的家庭总要乱一点。

我招呼锦灿往回走,让他帮我问到盘修年的电话。这趟下乡,一定是要见到他本人的。

沿着山路往上看,还有不少住户人家。我问,村里没有搞易地搬迁?

我们这里离冯河水库有些远,前年的库区移民就搬迁安置了库区东边三百六十一米往上的十几家住户。有人不愿搬,山里生活习惯了,想搬的政策又不允许。

我叹了口气,好政策不见得村民都会响应。穷不思变,山里人的固定思维,就容易受贫穷的桎梏。

锦灿以为我还想往山上走,喊住我。走两里路,还住了一户会打长鼓的,叫冯茂山,他原本在外面打工,前几天回来了。

那我们去看看!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0年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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